一块三千多年前的埃及石碑,可以给我们一个很好的开始。
大约公元前1205年前后,埃及法老梅尔内普塔在一块胜利碑上记录自己对迦南地区的征服。在那些被击败的城邑和群体中,出现了一个后来极其重要的名字:
Israel——以色列。
By 𐰇𐱅𐰚𐰤 - Own work, CC BY-SA 4.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39146768
这块今天被称为“梅尔内普塔石碑”的文物,通常被认为保存了目前已知最早的圣经以外“以色列”记载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埃及铭文并没有把这里的“以色列”写成一个典型城市,而更像是一个人群。这至少提醒我们:在以色列出现成熟王国以前,“以色列”这个共同身份已经存在。
这块石头本身不会告诉我们撒母耳是谁。
不会告诉我们扫罗为什么失败。
也不会告诉我们大卫是不是“合神心意的人”。
可是它会迫使我们问另外一些问题:
那时的“以色列”究竟是什么?
一个民族?
一些山地村落?
一个松散联盟?
如果还没有统一国家,他们怎样治理自己?
为什么几代之后,他们开始强烈要求:
“我们需要一个王。”
问题一旦这样打开,《撒母耳记》就不再只是一系列关于“属灵伟人”的故事。
它开始变成一份关于文明成长的古老记忆。
一
我越来越不满足于一种很常见的圣经阅读方式。
不是因为它解释错了。
而恰恰因为:
它可能解释得完全正确,却仍然没有真正打开经文。
比如读撒母耳,我们可以得到:
“基督徒要学习聆听神。”
读扫罗:
“人必须顺服神,不可任意妄为。”
读大卫:
“神看重人的内心。”
读所罗门:
“智慧和财富不能取代对神的忠诚。”
这些结论都可以成立。
可是如果整个《撒母耳记—列王纪》最后只剩下这些属灵原则,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问题:
一个持续几百年、涉及战争、土地、部落、城市、税赋、军事动员、官僚体系、劳役、王权、地方反叛和国家分裂的宏大历史叙事,
最后被压缩成了:
几个人的个人灵修故事。
这样读经,我们可能保存了经文的“正确答案”,却失去了经文内部巨大的文明复杂性。
二
《撒母耳记》真正让我重新感到震动,是从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开始的:
以色列人为什么非要一个王?
传统神学解释很容易说:
因为他们拒绝耶和华作王。
但如果真的站在当时普通人的位置上,问题马上复杂起来。
周围有更强的军事力量。
各地区需要临时召集人马。
没有稳定的统一指挥。
没有常备军事力量。
一个伟大的士师死了以后,谁来接替?
当外敌下一次进攻时,还能不能恰好再出现一个撒母耳?
于是百姓提出:
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王。
我们甚至愿意为此付出征兵、税赋和劳役的代价。
突然之间,这不再只是一个“属灵退步”的故事。
它也是一个所有文明最终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一个分散的共同体怎样获得规模化的共同能力?
这就是国家形成的问题。
也是组织从1走向100的问题。
甚至也是今天AI时代重新出现的问题。
三
问题到了这里,我们就面临一种选择。
一种做法是:
仍然只在圣经内部寻找答案。
把圣经中的一句话解释另一句话,再用另一段经文证明前面的解释。
这种方法当然能够建立一个内部高度一致的神学体系。
但它也很容易形成一种封闭的自我论证循环。
另一种极端则是:
只接受考古学、历史学和现代政治学,把圣经文本完全当成后世意识形态加工出来的材料。
结果又产生另一种封闭。
神学只听神学。
历史学只听历史学。
政治学只讲政治学。
每一种知识体系都使用自己的概念、证据和判断规则。
它们彼此之间越来越难真正说话。
我越来越感兴趣的,是第三条道路。
不是把它们混在一起。
而是:
让它们真正对话。
四、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一个入口
后期维特根斯坦提出了著名的“语言游戏”(language-game)概念。
语言并不是一个脱离生活的纯符号系统。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与它在人类具体活动中的使用密切相关;不同语言活动具有不同规则,而这些语言游戏又嵌入更大的“生活形式”(form of life)之中。
这给我一个重要启发。
当一个神学家说:
“扫罗不顺服神。”
一个政治学者说:
“早期中央集权正在遭遇合法性危机。”
一个组织研究者说:
“创始型组织的国家能力增长速度超过制度建设。”
他们未必是在争夺同一个句子的唯一正确解释。
他们可能正在不同的语言游戏中,
对同一个复杂现实作不同层面的描述。
这也是我尝试提出的:
Dual Discourse Theory——双重言说理论。
准确说,它不是维特根斯坦自己的理论。
它是我借助“语言游戏”进一步提出的一种认识论尝试:
不同知识体系可以拥有各自的言说规则,却不意味着它们彼此永远隔绝。
科学不必被翻译成神学才能成立。
神学也不需要伪装成科学才能获得合法性。
历史学可以提出令神学不舒服的证据。
神学也可以提出历史学方法本身无法回答的终极问题。
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
两种言说都被允许充分说话之后。
五、那么,它们为什么还能对话?
这里我会再向前走一步。
这一步已经不是维特根斯坦,而是我的神学假设。
我把语言更深的根理解为:
Logos——道。
这里的Logos不只是“语言”。
也不仅意味着某一套正确命题。
它更接近:
存在为什么能够被理解,
世界为什么具有秩序,
人与人为什么能够沟通,
不同层面的真实为什么能够发生关系。
如果世界最终不是一堆彼此毫无关联的碎片,
那么科学发现的规律、
历史发现的结构、
人的实际经验、
道德判断、
神学关于终极意义的言说,
就不必被迫归并成同一种语言,
却仍然可能在更深层发生呼应。
所以“双重言说”真正关心的不是:
谁证明谁?
而是:
不同的语言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以后,会不会在更深处碰到同一个现实结构?
六、这正是我重新阅读《撒母耳记》的方式
比如“聆听”。
从经文内部看:
少年撒母耳第一次学习的是:
“请说,仆人敬听。”
这是神学语言。
但我们继续读下去,会发现撒母耳后来成为一个不断进入不同地方进行判断和治理的人。
再进入现代治理语言:
治理的第一能力可能并不是发布命令,
而是建立有效的:
sensing system——感知系统。
系统必须知道真实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再进入组织管理:
一个组织从1走向100以后,最大的风险之一,是领导者越来越远离真实现场。
于是“聆听”又变成:
feedback loop,
bottom-up signal,
local sensing。
再进入今天的AI时代:
我们拥有越来越强的数据收集、分析和决策能力,却仍然可能不知道一个具体的人真正面对什么。
四种语言很不一样。
可是它们似乎都在触摸一个更深的问题:
一个治理者怎样保持与真实的关系?
这就是多重言说真正有趣的地方。
John Singleton Copley:Samuel Relating to Eli the Judgements of God upon Eli's House
七、同样,扫罗也可以重新被打开
传统神学语言说:
扫罗不顺服。
这是一个重要判断。
但历史政治语言可以继续问:
为什么以色列第一次中央集权这么快就出现危机?
于是我们看到另外一些东西:
临时民兵正在变成持续军事组织;
军事领袖开始形成自己的核心追随者;
职位、土地、军队和政治忠诚开始发生关系;
一个原本靠共同体认可运行的社会,开始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强制能力。
于是扫罗的问题又可以被表达为:
国家能力增长得太快,制度边界却没有同步成熟。
这句话不能取代“不顺服”。
“不顺服”也不能取代国家形成分析。
但是两种语言放在一起,我们突然看见的扫罗,比任何一种单独语言里的扫罗都更加立体。
他既可能是一个神学意义上的失败者,
又可能是:
一个失败的第一代国家创业者。
八、大卫也是如此
如果只问:
为什么大卫比扫罗更讨神喜悦?
我们会得到一个答案。
但如果换一个语言游戏:
为什么大卫的政治项目比扫罗更能够扩张?
问题立刻不同。
大卫没有只建立自己的军事力量。
他建立联盟。
与不同地方长老谈判。
吸收旧政权网络。
建立新的共同政治中心。
创造多重合法性来源。
于是我们逐渐发现:
扫罗更像是在建立:
追随者。
大卫更擅长建立:
联盟。
政治学语言不会取代神学。
但它让一个古老人物重新获得了治理厚度。
九、到了所罗门,问题更加尖锐
所罗门向神求的,希伯来文并不仅仅是我们习惯理解的“智慧”。
lev shomea
可以直译成:
一颗聆听的心。
目的是什么?
为了判断百姓。
但是所罗门后来做了另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
他开始真正系统化。
行政体系。
地方官员。
大型工程。
资源调配。
专业组织。
一个原本高度依赖个人关系运转的政治共同体,越来越像一个可以规模化运行的国家。
于是产生一个惊人的悖论:
一个以“聆听的心”开始的人,最后留下的却可能是一个越来越听不见地方负担的系统。
这又变成了一个现代组织问题:
创始人的能力被复制了,他的输入系统有没有一起被复制?
我们可以复制课程。
复制标准。
复制管理制度。
复制AI平台。
复制品牌。
但是:
能不能复制聆听?
突然之间,一段三千年前的王国史开始和今天的组织扩张产生真实对话。
十、所以我不再把古老经文看成一个装满“永恒答案”的仓库
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
一场仍然没有结束的文明对话。
这些文本保存着:
权力怎样产生,
共同体怎样形成,
人在什么时候愿意放弃部分自由换取安全,
强大的中心怎样建立,
为什么中央最终越来越听不到地方,
为什么优秀中层会变成反叛者,
为什么人民最开始只是要求改革,
最后却选择退出。
与此同时,它又不断提出一些现代政治学不会主动提出的问题:
权力究竟属于谁?
治理者为什么有权治理别人?
人的能力有没有不可跨越的边界?
一个人获得越来越大的创造能力以后,
如何确保自己不把受托管理误认为拥有主权?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我们进入AI时代而消失。
恰恰相反。
它们正在变得更加紧迫。
十一、AI时代使这个古老问题重新变得年轻
过去,一个普通人的治理能力非常有限。
今天,一个人借助AI,可以迅速获得:
知识获取能力,
内容生产能力,
软件创造能力,
数据分析能力,
自动化能力,
智能体协同能力。
越来越多过去只有大型机构能够拥有的能力,正在快速下放到个人和小型组织。
这意味着一个非常大的文明转变:
我们正在成为能力越来越接近“创造者”的人。
于是问题不再只是:
AI有多强?
而是: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认为,《游子吟》之后需要出现一个新的问题。
过去我们不断追问:
“我怎样找到神?”
“我为什么相信?”
“游子怎样回家?”
但是如果一个人已经开始把自己理解为“家中的儿女”,问题就会发生变化:
当儿女重新进入世界,并且拥有越来越大的创造能力时,我们将怎样参与治理这个世界?
这已经从:
救赎的问题,
进入:
国度治理的问题。
我们不是因为“已经拥有正确答案”而治理。
恰恰相反。
真正的治理可能从另外一句非常古老的话开始:
“请说,仆人敬听。”
下一篇,我们就从这个少年开始。
他还没有军队。
没有王宫。
没有行政体系。
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听见的是谁。
可是也许,以色列后来所有关于国家、王权和治理的故事,
真正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个治理者,首先必须学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