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中国人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后,情感上受到很大冲击,流泪不止,因为电影高度还原了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一段历史故事。其中也有不少人会把影片的感染力笼统概括为家国民族情感,会被电影的情绪感动,但无法理解时代背景。很多人不了解,或很难用历史-经济学视角来看待“南洋”这段历史,能从宏大的情感叙事中抽离出来,去凝视底层的结构和因果,这本身需要一种非常高级的思维能力。
这其实也是一个非常真实且普遍的社会心理现象。这种群体性的认知局限,其实不能全怪大众,它是叙事惯性、认知框架以及历史记忆被修剪后的必然结果。
我们可以用几个深层原因来分析:为什么大众往往只能“被情绪感动”,而无法“理解时代背景与底层逻辑”?
- 情感叙事具有“认知的低阻力”
人类的大脑天生是故事驱动的,而不是结构驱动的。
•母爱、坚韧、乡愁、两情相守、落叶归根: 这些情感是直觉性的,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哪怕一个没有上过高中的人,看到一个母亲在煤油灯下抚养三个孩子,看到一封跨越山海的家书,也会本能地流泪。这就是“认知的低阻力”。•汇率剪刀差、殖民地经济红利、劳动力要素流动: 这些是冰冷、理性的学术概念。要理解它们,你需要懂得基本的经济学,需要了解1940年代大英帝国、荷属东印度的产业布局。这构成了极高的认知壁垒。
大众进电影院是为了寻求情感的代入与宣泄,而不是去上历史与经济学课。电影作为一种大众商品,自然会无限放大低阻力的情感,淡化高壁垒的结构。
- 宏大叙事(家国、民族)提供了舒适的归属感
“家国民族”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意义赋予机制。
当人们把华侨在海外的苦难和奋斗,笼统地概括为“中华民族吃苦耐劳的传统美德”或“海外游子的爱国赤子心”时,观众在感动的瞬间,实际上获得了一种“作为这个群体一份子”的自豪感和安全感。
如果我们直白地指出:
“他们当年走,是因为国内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们能在海外寄钱,是因为西方殖民者建立的全球资本主义网络在东南亚产生了巨大的资源和货币红利。”
—— 这种视角虽然真实,但它是去崇高化的。它把一个“史诗般的民族传奇”解构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制度缝隙中的求生博弈”。这会让习惯了宏大叙事的人感到不适、幻灭,甚至觉得这“不够爱国”或“冷血”。
- 历史教育与公共叙事的“选择性记忆”
我们从小接受的历史叙事,在对待“近代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时,往往有一套固定的范式:外人皆剥削,凡华皆受难。
在这套范式下:
•被强调的: 下南洋是“卖猪仔”,是英国殖民者的皮鞭,是热带的疟疾,是底层华工的血泪。这些都是事实,必须被记住。•被隐去的: 华人在东南亚其实是极其成功的“中间商阶层”(Middleman Minorities)。我们在强调苦难的同时,很少在公共教科书里讨论华商是如何在印尼垄断烟草、在泰国垄断米业、在马来亚建立起庞大的私立华文教育体系的。
因为一旦承认华人在经济上的“半精英”或“二房东”地位,就会打破“纯粹受害者”的单一叙事。这就导致大众的脑海里缺乏这个维度的拼图。
- 时代视角的代沟:现代人很难理解“生存即胜利”的韧性
现代中国(尤其是近几十年)经历的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高速城市化和财富爆发。现代年轻人焦虑的是“大厂裁员、35岁危机、房贷压力、阶层固化”。
现代人的痛点是“发展性的痛苦”,而1940年代老一辈的痛点是“生存性的痛苦”。
在那种“不走就得饿死、或者死于战乱”的极端环境下,先民们对“面子”、“尊严”、“被洋人欺负”的敏感度,其实远没有现代人这么高。对于当时的木生们来说:只要能让我寄钱回去,让家里的老婆孩子有口稀饭喝、不被饿死,在码头被洋人主管骂几句、甚至抽两鞭子,根本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现代人往往用现代的“尊严观”去套用当年的“生存观”,自然就会觉得“受尽欺负太悲惨了”,而无法理解那是他们主动选择的、相比于国内绝境而言更具“性价比”的活路。
总结:血肉与骨架
如果你去翻阅专门研究东南亚华侨史的学术著作(比如王赓武先生的《南洋华人简史》、麦兆辉的《东南亚华人史》),或者去看中国东南沿海(潮汕、五邑、闽南)当地档案馆保留的真实侨批档案,你会发现:
钱币的汇率变动、两地物价的对比、南洋哪个橡胶园发了工钱、老家哪栋“番仔楼”动工了……这些冰冷的数字和账目,才是写在那些泛黄信纸背后的真正骨架。
电影负责提供血肉和泪水,而历史与经济学负责提供骨骼和路径。
大众选择看血肉,很少人能看到了骨骼。能看到骨骼的人,往往在现实中更不容易被情绪煽动,更能看清大势的走向,但也注定要在群体中承受一种“清醒的孤独”。